第 05 集:更深的火坑
2026-02-18
隔天一整天,黃冠緯都像是一具游魂。
《中國文學史》教授在台上講述《詩經》裡的愛恨情仇,他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子裡不斷迴盪著林子洋那句「明天晚上七點」,以及自己那個該死的、為了畢業證書所簽下的不平等條約。
他甚至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了一隻被鯊魚追趕的小魚,旁邊還寫著大大的「死不瞑目」四個字。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的口香糖,黏膩又難熬。
終於,夜幕降臨。
晚上六點五十五分。
黃冠緯站在游泳館的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夜晚的游泳館顯得格外巨大且安靜,只有幾個零星的學生進出。空氣中隱約飄散著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氯氣味。
「呼……如果真的太超過,大不了就把椅子扔他臉上。」
他在心裡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甚至連怎麼帥氣辭職的台詞都想好了,雖然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這麼做。
推開沉重的大門,穿過空蕩蕩的穿堂,他來到了室內池的池畔。
一眼望去,偌大的標準池裡空空蕩蕩,水面平靜得像是一面深藍色的鏡子。而在池邊的看台區,只聚集了…
一、二、三。
三個人。
黃冠緯原本還有些緊張的情緒,在看到這幅畫面的瞬間,忍不住化為一聲充滿嘲諷的冷笑。
「哼…還真的要倒閉了。」
那種「地獄特訓」的傳說看來是真的,這冷清程度簡直比昨天的社團博覽會還要誇張。
「喲,很準時嘛。」
林子洋正坐在池邊的一把高腳椅上,手裡拿著碼表,看到黃冠緯進來,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牙癢癢的笑容,「看來你很期待我們的訓練。」
「我是怕如果不準時,我的出席紀錄又要『不小心』出問題。」黃冠緯沒好氣地回敬道,單肩揹著那個已經有些舊的運動背包,站在離林子洋還有三步遠的安全距離。
「看來你的學習能力很強。」林子洋毫不在意他的諷刺,反而轉頭對身旁那個一直低頭看平板的女生說道,「小安,表格給他。」
那個女生——也就是經理陳以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抬起頭打量了黃冠緯一眼。她的眼神很銳利,像是在掃描什麼新物種。
「這就是那個『大一新生』?」陳以安接過話,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你到底是怎麼把人騙來的?竟然真的會有新生願意加入這種快倒閉的社團?」
「用騙的多難聽。」林子洋聳聳肩,眼神在黃冠緯身上轉了一圈,帶著某種心知肚明的惡趣味,「當然是用了點…特殊的交涉技巧。不過具體是什麼,那就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了,對吧?黃、同、學?」
黃冠緯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狂跳。他咬著牙,接過陳以安遞來的入社申請表和一枝筆。
「只是剛好想運動而已。」他硬梆梆地回了一句,低頭開始填寫基本資料。
這時,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
這是一個身材修長、戴著銀邊眼鏡的男生,手裡拿著一疊數據表,站姿筆直得像根標槍。他看了一眼正在填表的黃冠緯,又看了一眼林子洋,冷冷地開口:「既然來了,就介紹一下吧。省得以後叫錯名字。」
副社長,江宇陽。
黃冠緯填完表格,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陽光、人看起來卻像冷凍庫的副社長。
「我也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你即將跳進什麼樣的火坑。」陳以安把平板抱在胸前,用筆尖點了點在場的幾個人。
「如你所見,加上你,我們社團目前只剩下這幾個人。」
「我是經理陳以安,負責管錢、管事、還要管這群白癡不要淹死。」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印著「泳不放棄」的寬鬆社團T恤和運動短褲,然後指向旁邊那個面無表情的眼鏡男,「這是副社長江宇陽,負責訓練菜單和數據監控。」
江宇陽身上穿著一件全黑的、非常專業的及膝鯊魚泳褲。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塊冷硬的黑曜石。
「還有…」陳以安的手指原本還要指向池邊,但突然停住了。
嘩啦!
平靜的水面突然炸開,一道壯碩的身影破水而出。
那個男生像是一頭從深海衝出的虎鯨,雙手撐在池邊,用力一撐,整個人就帶着大量的水花躍上了岸。
他身上穿著一件保守到不行的黑色及膝泳褲,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大賣場隨便都能買到的款式。雖然布料很多,但也遮不住那身幾乎要撐爆泳褲的誇張肌肉。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露出燦爛到有些刺眼的笑容,雖然有點喘,但聲音宏亮得整個游泳館都有回音:
「哈哈哈!爽!今天的兩千公尺暖身有點硬啊!」
他轉過頭,看到站在一旁的黃冠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喔喔!這就是那個新來的小學弟嗎?」
他大步走了過來,身上還滴著水,想都沒想就伸出那隻溼答答的大手想要拍黃冠緯的肩膀。
「我是張志豪,大家都叫我阿虎!歡迎加入地獄…啊不是,是游泳社!」
黃冠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那隻可能會讓他全身溼透的熱情大手。
「阿虎,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林子洋冷冷地出聲制止,「別把新社員嚇跑了,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請來的。」
阿虎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完全不介意被社長兇。
「總之,這就是目前的成員。」陳以安總結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社長林子洋,副社江宇陽,還有這個只長肌肉不長腦袋的阿虎。加上你,剛好湊一桌麻將。」
黃冠緯看著這群奇怪的組合:一個腹黑社長、一個冰山副社、一個毒舌經理,還有一個過動的肌肉男。
這真的是游泳社嗎?
這根本是怪人集散地吧。
「介紹完了?」
一直在高腳椅上觀戰的林子洋終於有了動作。他從高處跳了下來,落地無聲,像是一隻優雅的大型貓科動物。
直到這時候,黃冠緯才真正看清楚這位社長的「裝備」。
和阿虎那條保守的黑色五分褲完全不同,林子洋身上穿著一條極其貼身、布料少得可憐的深藍色三角競賽泳褲。
那種剪裁大膽的低腰設計,毫不避諱地展露著修長有力的雙腿和緊實的臀部線條。深藍色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緊緊包裹著關鍵部位,隨著他的走動,大腿內側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黃冠緯只看了一眼就平淡地移開了視線,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翻白眼。
這人是有暴露狂嗎?
明明池子裡連個人都沒有,有必要穿得這麼戰鬥嗎?難怪這社團會倒閉,正常人看到社長這種仿佛隨時要去參加奧運(順便展示身材)的穿著,大概都會覺得很有壓力吧。
不過平心而論,那身肌肉確實練得無可挑剔。黃冠緯在心裡默默給出了一個客觀的「還行」評價,然後就開始放空,思考等下要吃什麼宵夜。
林子洋似乎完全沒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學弟那種看待「珍奇異獸」的眼神,徑直走到黃冠緯面前。他的身高優勢再次帶來了那種熟悉的壓迫感。
「既然認識了,那就該辦正事了。」
他的視線從黃冠緯的臉慢慢下移,最後停留在那個鼓鼓的運動背包上。
「去換衣服。」林子洋的語氣變得不容置疑,「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兩。」
黃冠緯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早就準備好的笑容。那是一種終於可以反擊的、帶著勝利感的笑容。
「我沒有泳褲。」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那袋子裡面滿滿的都是書,黃冠緯是直接下課就來了。
現場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就連剛剛還在傻笑的阿虎也停下了擦身體的動作,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江宇陽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但顯然也在觀察局勢。陳以安則是挑了挑眉,一副「這小子膽子不小」的表情。
黃冠緯心裡暗爽。想看我下水?門都沒有。他確實就是沒有,並且要看這個控制狂社長能拿他怎麼樣。總不能逼他穿著內褲下水吧?
然而,想像中林子洋暴怒或無奈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相反地,林子洋只是安靜了兩秒,然後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感嘆。
「喔…居然沒有泳褲啊。」
林子洋的語氣聽起來有點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讓人聽了背脊發涼的興奮,「那真是可惜了。」
黃冠緯正準備轉身說「那我先走了」,卻被林子洋接下來的話釘在原地。
「那就明天吧。明天放學,跟我一起去買。」
「蛤?」黃冠緯懷疑自己聽錯了,「誰要跟你去?」
「不是你說沒有泳褲的嗎?」林子洋一臉無辜,「身為負責任的社長,當然要陪新社員去挑選『最合適』的裝備啊。」
他特地加重了「最合適」這三個字。
那一瞬間,黃冠緯突然覺得周圍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站在旁邊的阿虎突然雙手合十,對著黃冠緯做了一個標準的祭拜動作,嘴裡還唸唸有詞:「阿彌陀佛,學弟,你好自為之…」
副社長江宇陽則是默默地撇過頭去,看著池水,那背影怎麼看都像是在為某人默哀。
最可怕的是陳以安。她看著黃冠緯,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容,用一種這下有好戲看了的語氣說道:「哎呀,看來傳說中的『宗教』又要復興了嗎?」
三角教?
那啥鬼東西?
黃冠緯滿頭問號,一種極度不妙的預感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小安,確認一下社團經費還有多少,夠不夠買一條泳褲。」林子洋直接無視了黃冠緯的抗議,開始交代後續事宜,「還有,黃冠緯,以後每週二、四晚上七點是固定練習時間。明天是特例,我要帶你去買裝備,所以六點校門口見。」
「遲到一分鐘,我就讓你暖身游乘以兩倍。」
「喂!我沒答應——」
「好了,今天就到這。」林子洋拍了拍手,「黃冠緯,你可以回去了。記得,明天六點。」
說完,林子洋轉身走向更衣室,留下黃冠緯一個人在原地,手裡還抓著那個根本沒機會打開的背包。
不是…
現在是什麼情況?
為什麼明明是他贏了一局,最後卻感覺把自己推進了更深的火坑裡?
看著阿虎投來的憐憫眼神,黃冠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惹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