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4 集:聰明的選擇
2026-02-18
「延畢」這兩個字像是一記悶棍,狠狠敲在黃冠緯的後腦勺上。
空氣凝滯了幾秒。黃冠緯那原本帶著三分不耐煩、七分無所謂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痕。
就算是學費相對便宜的公立大學,對他而言,多待一年所產生的學雜費與生活費,依然是絕對無法負擔的重擔。他不是那些家境優渥、可以隨口說出「大不了重修」的大少爺,他沒有任何退路。
腦中閃過的是每個月精打細算的家教費,是老家那張總是皺著眉頭計算開支的臉,還有那個絕對不允許任何「意外支出」的高壓環境。延畢意味著多一年的學雜費,意味著原本規劃好的軌道會出現脫軌。
他可以不在乎游泳課,可以不在乎林子洋的威脅,但他不能不在乎錢。
這該死的現實。
黃冠緯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願意在林子洋面前示弱,但眼下的局勢讓他不得不低頭尋求轉機。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微微蜷縮,指甲掐進肉裡,那是一種極度壓抑的信號。
「…除了重修,還有別的方法嗎?」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但語氣裡那股刺人的鋒芒已經不得不收斂了一些,「比如交報告?或者是勞動服務?我可以幫忙整理器材室,或者去打掃泳池。」
只要不碰水,只要不需要像展示品一樣下水,做雜事他也認了。
林子洋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被逼到牆角,卻還試圖討價還價的獵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這小子,真的很有趣。
明明已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卻還是不想服軟。那種死撐著面子的倔強樣子,反而讓人更想把他那層冷硬的外殼一寸一寸敲碎。
「報告?勞動服務?」林子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懶洋洋地靠回了走廊的柱子上,手裡依然把玩著黃冠緯的錢包,「你覺得我有缺打掃阿姨嗎?」
他頓了頓,視線在黃冠緯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雖然你這體格確實挺適合搬東西的,不過…」林子洋故意拉長了尾音,「學校規定的正規管道是死路一條。不過如果你願意走一點…非正規的捷徑,也不是沒有辦法。」
圖窮匕見。
黃冠緯的眉頭瞬間皺得死緊。
「加入游泳社,參加每週的例行訓練。」林子洋慢條斯理地拋出誘餌,「只要你有來社團,我就動用助教的權限,把你前幾次的曠課紀錄『不小心』改成公假。這樣你的出席率自然就達標了。」
「我拒絕。」黃冠緯皺起眉頭,一臉不可置信,「我只是想過個體育必修,不是要來當選手。你當我不知道嗎?大家都說你們那是斯巴達式的地獄訓練,去年一堆人被操到退社。我幹嘛沒事找罪受?」
「聽說?」林子洋挑了挑眉,並沒有否認,「八卦傳得倒是挺快的。不過,你有得選嗎?」
他晃了晃手中的錢包,那是壓倒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黃冠緯現在最實際的軟肋。
「這學期的必修我不讓你過,你就得延畢。下學期你還是得修,到時候如果又是我當助教…」林子洋露出一個標準的「你自己看著辦」的笑容,「你覺得你躲得掉嗎?」
「你…」黃冠緯被氣笑了,「一個助教哪來這麼大的權力?我不信教授會讓一個學生隻手遮天。」
「你可以試試看。」
林子洋聳聳肩,完全不以為意,「教授忙著做研究,這堂課的生殺大權基本上就是我說了算。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現在轉身就走,下禮拜直接去教務處查你的期中預警成績。」
說完,林子洋真的做勢要走,甚至連錢包都沒有要還的意思。
黃冠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
憤怒、不甘、無奈,以及被現實掐住脖子的窒息感。
他不僅僅是被林子洋抓住了把柄,更是被整個現實給困住了。他不怕林子洋,但他怕沒飯吃,怕延畢帶來的經濟壓力。
「…等等。」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林子洋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但嘴角的弧度已經揚到了最高點。
賓果。
「怎樣?改變主意了?」他轉過身,眼神裡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個」的篤定。
黃冠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想要一拳揮過去的衝動。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權宜之計。只是為了錢包,為了不延畢。絕對不是因為他怕了這個人。
「只要加入社團,這學期就能過?」
「當然。我說話算話。」
「…那我加入了。」黃冠緯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硬擠出來的。他冷冷地看著對方,伸出的手掌心向上,是一個討債的姿勢。
「先把錢包還我。」
林子洋笑了。
他隨手將錢包拋給黃冠緯,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餵食。
「聰明的選擇。」
他走到黃冠緯面前,再次利用身高優勢投下一片陰影。這次,他沒有再步步緊逼,而是微微俯身,在黃冠緯耳邊低聲說道:
「那麼,明天晚上七點,游泳館見。」
「還有,別遲到。」
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叮嚀,林子洋轉身離去,背影瀟灑得讓人牙癢癢。
黃冠緯緊緊抓著那個失而復得的錢包,指節用力到泛白。他看著林子洋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略顯磨損的運動鞋。
「媽的…」
他低罵了一聲,將錢包塞回口袋。
這下好了,不只要下水,還要面對這個比水更麻煩的人。
那天下午,黃冠緯的午餐自然是沒著落了。
雖然拿回了錢包,但他已經被那場對話氣飽了。胃部雖然空空如也,卻感覺有一團火在裡面燒。他就這樣頂著那種憤怒與焦慮混合的低氣壓,硬是上完了下午三節的《中國文學史》。
等到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冠緯!你回來啦!」
門一開,阿漢那充滿活力的聲音立刻迎面撲來。他穿著一身還滴著汗水的運動背心,雖然滿頭大汗,卻顯得神采奕奕。
「你下午死哪去了?訊息也不回,我最後只好自己去吃飯。」阿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腳翹在書桌上,完全沒注意到室友那依然結霜的表情,「不說這個,我跟你講!我今天去報名熱舞社了!你是沒看到那個場面,所有新生都在那邊battle,超熱血的!我感覺這才是我要的大學生活啊!」
黃冠緯默默地放下背包,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
熱血?大學生活?
對比阿漢那種單純的快樂,他只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黑洞裡。
「欸,那你呢?」阿漢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頭問道,「你最後決定參加什麼社團?該不會又是那個什麼讀書會吧?」
黃冠緯沉默了幾秒,開始動手解開自己的鞋帶。
「游泳社。」
「…蛤?」
阿漢正準備喝水的動作瞬間僵住,整個人像是被雷劈到一樣定格。
「你說什麼?我好像聽錯了。」阿漢放下水瓶,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剛剛說…游泳社?」
「嗯。」黃冠緯頭也沒抬,把鞋子整齊地擺在架子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晚餐要吃什麼,「明天晚上開始訓練。」
「幹——你是瘋了嗎?!」
阿漢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衝到黃冠緯面前,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我們前天才剛把人家攤位給掀了欸!而且我不都跟你說過了嗎?那個社長是鬼見愁!鬼見愁你懂嗎?你這簡直是羊入虎口…不是,是送肉上門啊!」
「你不是最討厭那種流汗又人擠人的地方嗎?」阿漢上下打量著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室友,「你受得了?」
黃冠緯脱掉外衣,露出裡面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T恤。
他當然受不了。
但他能說因為自己不想延畢所以被威脅了嗎?能說如果不去就要多付一年的學費嗎?這種理由太丟臉,也太現實了。在阿漢這種還在做夢的大學生面前,這種理由顯得格外刺眼。
他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聽起來夠荒謬,但又能讓阿漢閉嘴的藉口。
「沒什麼。」
黃冠緯轉過身,從衣櫃裡拿出換洗衣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
「就只是覺得…」
他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
「聽說在那邊可以看到很多不錯的美色,大家都穿得很少。你知道的,為了寫作取材。」
阿漢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你是認真的嗎…?」
黃冠緯聳聳肩,不想再多做解釋,轉身走進了浴室。
「我去洗澡。」
浴室的門關上,隔絕了阿漢那充滿震驚的眼神。
黃冠緯打開蓮蓬頭,讓冷水從頭頂沖下。他閉上眼睛,試圖沖刷掉那一整天的煩躁。
如果那個混蛋社長敢騙他,讓他白白受苦還要延畢,他絕對會在畢業前讓他死不瞑目。
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