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 集:延畢的棺材

2026-02-18

「對不起!」

這一次,道歉的不是阿漢,而是兩個人異口同聲的大喊。

在林子洋那個充滿威壓的眼神下,黃冠緯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他還在心裡評價著這位社長的身材,沒想到對方就先發制人了。

「對不起!」阿漢卻已經先崩潰了,拉著黃冠緯就想跑。

「那、那個…我們還有課!」

阿漢丟下這句破綻百出的謊話,連名字都不敢報,抓起黃冠緯的手臂轉身就跑。黃冠緯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就被拖著衝進了擁擠的人潮中。

「欸!等等——」

林子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但很快就被吉他社震耳欲聾的音箱聲給淹沒了。

兩人像是在逃命的兩隻驚弓之鳥,在一堆五顏六色的帳棚和學長姐熱情的招呼聲中左閃右躲。阿漢發揮了他在橄欖球場上的閃避天賦(雖然他也沒參加過橄欖球社),帶著黃冠緯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直到所有社團帳棚完全消失在視線死角,他們才氣喘吁吁地停在了一棟教學大樓的陰影下。

因為劇烈奔跑,阿漢的臉色總算恢復了一點紅潤,但恐懼依然沒有散去。

「你知道那是誰嗎?那是游泳社的社長林子洋啊!」完全沒有等黃冠緯回應,阿漢就像倒豆子一樣把自己聽來的八卦全抖了出來,「我聽學長說,去年的社團活動根本是地獄級別的斯巴達訓練,操到所有人都在期中考前退社了!要是被他抓住…我們這四年就完了!」

黃冠緯靠在紅磚牆上,胸口劇烈起伏。他的眼鏡在逃亡過程中歪了一邊,看起來有些滑稽。心臟還在狂跳,不僅僅是因為劇烈奔跑,更是因為剛才那個近在咫尺的對視。

名字?

那個聲音彷彿還在他耳邊迴盪。低沉,冷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命令感。

「我們…我們應該沒事吧?」黃冠緯推正了眼鏡,語氣倒是挺平靜,彷彿刚才被追殺的人不是他,「反正沒告訴他名字。」

「對!沒錯!」阿漢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用力點點頭,「只要不知道名字,他就找不到我們。學校這麼大,我就不信他能憑空把我們抓出來…呼,太可怕了,以後那條路我們還是繞著走好了。」

與此同時。林蔭大道盡頭,游泳社攤位。

林子洋站在長桌前,看著那兩個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臉色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

搞什麼鬼?

把桌子掀了,把傳單弄髒了,然後連個名字都不敢留就跑了?現在的大一新生是都沒長腦子還是沒長膽子?

「這下好了。」

林子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原本梳理整齊的髮型被抓得稍微有些凌亂。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疊依然有些捲曲、沾著少許灰塵的報名表,再看看周圍——原本就沒什麼人氣的攤位,經過這場鬧劇,更是變成了一座無人敢靠近的孤島。

這下要怎麼跟陳以安那個女人交代?

「該死…」

林子洋低罵了一聲,正準備轉身坐回椅子上,眼角餘光卻突然掃到了地上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深褐色的短夾,就躺在長桌的一隻腳邊。看起來像是剛才混亂中從誰的口袋裡滑落的。

林子洋挑了挑眉,彎腰撿了起來。

錢包很普通,甚至是有些廉價的合成皮,邊緣有些磨損。他沒有多想,隨手打開想要確認失主。

沒有太多現金,幾張集點卡,以及一張放在透明夾層裡的學生證。

林子洋的視線落在學生證上那張有些拘謹的大頭照上。照片裡的男孩戴著黑框眼鏡,肩膀微微縮著,看起來就是那種會乖乖交作業、永遠準時上課的好學生。

視線下移。

中文系一年級

黃冠緯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林子洋盯著那三個字,幾秒鐘前那股煩躁的怒火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緩緩浮現在嘴角的、令人玩味的冷笑。

從體育課曠課名單上的空白,到剛剛那個不知死活撞翻桌子的冒失鬼。

原來是你。

「黃、冠、緯。」

他輕聲唸出了這個名字,語氣裡沒有了剛才的暴怒,反而多了一種獵人終於在草叢中發現獵物足跡時的愉悅。

林子洋合上錢包,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有些粗糙的皮質表面。


兩天後。

社團博覽會的喧囂像退潮一樣散去,校園逐漸找回了原本的節奏。陽光依然刺眼,但那種要把人蒸發的熱度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規律而單調的日常。

中午十二點,下課鐘聲準時響起。

黃冠緯抱著一本厚重的《中文語文通論》,跟著人流緩緩走出教室。他的肚子發出一聲哀鳴。

這兩天對他來說簡直是災難。

不僅僅是因為那場該死的撞翻桌子事件讓他做了兩天噩夢,更實際的問題是——他的錢包不見了。

身分證、學生證、剛領的家教費,全部都在那個該死的廉價皮夾裡。他翻遍了宿舍、走遍了那天逃跑經過的所有路線,甚至鼓起勇氣去失物招領處問了三次,依然一無所獲。

沒有錢包,意味著沒有飯吃。這兩天他只能厚著臉皮寄生在阿漢身上,每一餐都讓阿漢代墊。雖然阿漢拍著胸脯說「兄弟沒在計較這個」,但黃冠緯心裡那股不喜歡虧欠別人的焦慮感,還是像胃酸一樣不斷翻攪。

「得趕快聯絡阿漢才行,不然午餐又要沒著落了…」

黃冠緯嘆了一口氣,站在走廊邊,掏出手機準備傳訊息。

陽光從走廊盡頭灑進來,有點刺眼。他瞇著眼睛,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阿漢,我們在老…」

字還沒打完。

突然,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動作快得像是一條發動攻擊的蛇,一把抽走了他手中的手機。

「欸?!」

黃冠緯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想要搶回手機,同時猛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

視線再往上,是一張帶著戲謔冷笑的臉,和那雙曾經在他夢裡出現過好幾次的、如同獵鷹般的銳利眼睛。

黃冠緯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周圍來來往往的下課人潮彷彿都在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這個高大的身影,像是一堵無法跨越的高牆,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林…林子洋學長?!」

「你這傢伙,跑得倒是挺快的嘛。」

林子洋把玩著黃冠緯的手機,完全沒有要還給他的意思。他的聲音依舊低沉,但這次少了一些暴怒,多了一種貓捉老鼠的悠閒,「怎樣?以為逃跑道歉就能了事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黃冠緯並沒有像阿漢那樣嚇得發抖,只是冷冷地看著對方。雖然心裡有點驚訝,但他不打算表現出來。

「這真的很難嗎?稍微動點腦子好不好。」

林子洋聳聳肩,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褐色的物體,在黃冠緯面前晃了晃。

那是熟悉的、磨損的邊緣,還有那個廉價的合成皮質感。

「我的錢包。」

黃冠緯眼睛一亮,直接伸手要去拿。那是他的東西,拿回來天經地義。根本沒在怕的。

然而,林子洋的手臂只是輕輕往上一抬。

對於身高一米八幾的游泳選手來說,這點高度優勢簡直是霸凌。黃冠緯的手抓了個空,只碰到了一點微涼的空氣。

「我有說要還你嗎?」林子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試圖跳起來咬餌的小狗。

黃冠緯有些無言。

他看著那個被學長舉得高高的錢包,原本那點對「身材不錯」的欣賞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翻白眼的衝動。這人是小學生嗎?

「學長,搶學弟錢包很有趣嗎?」

黃冠緯沒有像剛才那樣驚慌失措地跳起來搶,也沒有因為對方的身高優勢而退縮。他只是冷冷地收回手,雙手插回口袋,抬起頭直視林子洋的眼睛。

眼神裡沒有畏懼,只有明顯的不耐煩。

「那是我的東西。還來。」

林子洋挑了挑眉。

「我知道是你的。黃冠緯,中文系一年級。」林子洋慢條斯理地唸著學生證上的資訊,似乎想從這個學弟臉上看到更多有趣的表情,「不過比起這個,我覺得我們應該先來算算另一筆帳。」

林子洋往前逼近了一步,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但黃冠緯這次沒有後退,他只是微微皺眉,像是聞到了什麼討厭的味道。

「體育課,必修游泳。開學三週,曠課四節。」

林子洋的眼神變得銳利,「我不是為了社團桌子的那點破事來的。你知道學校的規定嗎?曠課超過三節,學期成績直接不及格。你已經四節了。」

黃冠緯發出一聲輕哼,完全沒有被抓包的羞愧。

「所以呢?」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理直氣壯,「那種水質,幾百個人像下水餃一樣擠在一起,上面還飄著不明懸浮物。我不下去是為了我的皮膚好。」

「被當就被當,大不了之後再修就好了。」黃冠緯甚至低頭看了看手錶,一副「你講完了沒我要去吃飯」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林子洋像是被逗樂了。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這還是第一次有大一新生敢這樣跟他說話。

「之後再修?你以為你想修就修得到?」

林子洋沒有被激怒,反而更進一步,幾乎要貼上黃冠緯的鼻尖。

「這門必修游泳是大一優先選課。你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大三大四的學長姐,為了搶那幾個名额在教務處跪求老師加簽?大部分沒過的人,最後都是拖到延畢,甚至還要拜託老師才選得上。」

看著黃冠緯原本冷淡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看來「延畢」這兩個字對好學生還是有殺傷力的),林子洋滿意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而且很不巧,我剛好就是這堂課的助教。你的出席紀錄,現在就在我手上。」

他俯下身,視線鎖死黃冠緯那雙倔強的眼睛,眼底閃爍著一種發現新玩具的興奮光芒。

「恭喜你啊,大一才剛開始,你就已經一隻腳踏進延畢的棺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