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2 集:意外的序曲

2026-02-18

九月的陽光依舊毒辣,完全沒有要放過這群大學新鮮人的意思。柏油路面蒸騰著熱氣,將空氣扭曲成一種令人暈眩的波紋。

開學第三週。這是一個微妙的時間點,大一新生們剛從最初的迷惘中回過神來,開始笨拙地摸索校園生活的軌道。而對於那些飢渴的社團來說,這是一年一度的狩獵祭典——社團博覽會。

林蔭大道兩旁擠滿了五顏六色的帳棚,海報像萬國旗一樣飄揚,擴音器裡播放著重低音舞曲、吉他社的民謠,還有熱舞社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每一個攤位都卯足了勁,將「青春」、「熱血」、「夢想」這些詞彙具象化,試圖捕捉每一個路過的迷途羔羊。

「哇靠!冠緯你看那個!魔術社的學長在吞劍欸!」

身旁的阿漢興奮得像隻剛被放出籠子的黃金獵犬,手肘猛地撞了一下黃冠緯的肋骨。

阿漢本名葉明漢,就讀經濟系,是黃冠緯的大一室友。雖然才剛認識兩個禮拜,但他那彷彿永遠用不完的精力,總是把身為中文系、只想安靜看書的黃冠緯搞得哭笑不得。

「還有那邊!親善服務社的制服也太好看了吧?我們去拿傳單!」

黃冠緯被撞得踉蹌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手裡已經被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文宣——從「尋找你的靈魂伴侶」的占星社,到「拯救地球」的環保社,應有盡有。

「阿漢,慢點。」黃冠緯有些無奈,但並沒有真的很抗拒。

相較於他在老家那種令人窒息的高壓管教,這裡的一切確實比較自由。雖然他還是習慣跟人群保持距離,但看著阿漢這麼興奮,他也懶得潑冷水。

「慢什麼慢!大學生活就是要衝啊!」阿漢一把勾住黃冠緯的脖子,他是那種典型的自來熟,才同寢室兩週,就已經把黃冠緯當成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我跟你說,我們今天的目標是把這條路上的每一張傳單都拿一遍,然後從裡面挑出最酷的參加!」

黃冠緯低頭看著手中那疊混亂的紙張,陽光刺得他微微瞇起眼。

「最酷的嗎…」他喃喃自語。

其實他對「酷」沒有什麼概念。在這個充滿熱情的氛圍中,他依然保持著一種旁觀者的冷靜。這些社團對他來說都太吵了,他更喜歡安靜一點的地方。除非…有什麼真的很有趣的事情他願意試試看。

比如說…吞劍?

黃冠緯腦中剛閃過剛才魔術社學長的畫面,隨即像被電到一樣用力搖了搖頭。

不,這太瘋狂了。

比起這種驚心動魄的改變,或許大學四年還有一些時間可以慢慢想…

「欸!那邊好像有發免費飲料!」

阿漢的雷達再次響起,這次他沒有給黃冠緯任何反應時間。他像看見飛盤的獵犬一樣猛地衝了出去,黃冠緯的手腕被他死死拽著,整個人像是被拖行的行李箱一樣踉蹌前行。

「等、阿漢!慢一點!」

黃冠緯試圖煞車,但新生的運動鞋底在柏油路上根本抓不住地。擁擠的人潮成了助燃劑,有人推了一把,有人閃避不及。離心力讓他們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原本筆直朝向飲料攤的路線,像是一顆失控的保齡球,狠狠甩向了路邊一個毫無防備的角落。

那是一個異常冷清的攤位。沒有氣球,沒有音樂,甚至連個人形立牌都沒有。

只有一張貼著稍微泛黃社名紙條的長桌,以及坐在桌後,正低頭看著手機的一道人影。

「哇啊啊啊——!」

伴隨著阿漢的慘叫,煞不住車的兩人如同人體砲彈般撞上了那張看起來岌岌可危的長桌。

砰!匡噹!

巨大的聲響瞬間蓋過了隔壁熱舞社的尖叫聲。

長桌像是遭遇了地震,整張翻了過去。桌上的幾張報名表漫天飛舞,那一疊稍微有些厚度的宣傳單——或者說是幾張A4紙——更是像雪花一樣撒了一地。就連放在桌角原本用來壓紙的一瓶礦泉水,也悲慘地滾到了路中央,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原本就已經夠寒酸的攤位,現在看起來簡直像是遭遇了浩劫的廢墟。

黃冠緯感覺自己的膝蓋狠狠磕在了柏油路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他顧不得疼痛,因為一股比疼痛更可怕的寒意,正從倒翻的桌子對面輻射過來。

那個原本坐在桌後的人影緩緩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領口,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這炎熱夏日格格不入的低氣壓。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張被踩了一個腳印的報名表,又慢慢抬起頭,視線掃過這片狼藉,最後定格在還趴在地上的兩個罪魁禍首身上。

那一瞬間,黃冠緯覺得周圍喧囂的蟬鳴聲都消失了。但他並沒有像一般新生那樣嚇得發抖,只是微微皺眉,在心裡評估著眼前的狀況。

「好,很好。」

林子洋的聲音不大,卻冷得讓人想打哆嗦。他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眼神裡燃燒的怒火幾乎要把黃冠緯的眼鏡燒穿。

「原本就沒人要來了,現在連桌子都被掀了。你們兩個…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嗎?」

「對、對不起——!」

阿漢的反應像被電擊過一般,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扶那張倒霉的桌子。黃冠緯則顯得鎮定許多,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看了一眼那個正在發火的社長,心想雖然這事是他們不對,但這人也太兇了吧。他走過去,幫忙阿漢把桌子搬正。

緊接著是地上的殘局。

「真的很抱歉!我們不是故意的!」阿漢一邊胡亂道歉,一邊蹲在地上瘋狂撿拾那些散落的紙張。他的手抖得厲害,甚至差點跟黃冠緯撞在一起。

黃冠緯低著頭,手指觸碰到那些沾滿了柏油路灰塵的白色紙張。有些紙上甚至還印著阿漢那雙運動鞋的半個鞋印。他並沒有像阿漢那樣驚慌失措,只是單純覺得弄髒了別人的東西有點麻煩。

他撿起一張被風吹到路邊的紙,拍掉上面的灰塵。視線掃過紙面,上面印著簡陋的表格和幾個大字:

【游泳社入社申請表】

原來這是游泳社的攤位…

黃冠緯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這個兵家必爭的社團博覽會上,如此冷清、甚至連個像樣裝飾都沒有的地方,竟然是一個正式的社團攤位。這裡安靜得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角落,只有他們剛剛製造的那場災難顯得格外刺眼。

大概只花了五分鐘,或者更短,他們就把現場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那個…東西都收好了…真的很抱歉!」阿漢把整理好的最後一疊傳單放在桌上,声音虛弱得像隻快斷氣的蚊子。

黃冠緯轉頭看向自己的室友,心跳漏了一拍。

剛才還興奮得像隻黃金獵犬的阿漢,現在臉色慘白得不可思議,嘴唇毫無血色,眼神飄忽不定,活像在大白天見了鬼。

阿漢感覺到了黃冠緯的視線,僵硬地轉過頭,用眼神瘋狂示意:快跑!不然會死!

但黃冠緯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林子洋沒有說話。他只是雙手抱胸,倚靠在剛剛被扶正的長桌邊緣,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他的眼神很安靜,安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只有在掃過那疊髒兮兮的傳單時,眼底才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直到最後一張紙歸位。

空氣凝滯了幾秒。

「名字?」

林子洋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低沉、簡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是一記重錘直接敲在兩人的天靈蓋上。

黃冠緯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與林子洋撞個正著。

直到這一刻,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他才真正看清楚眼前這個人。

林子洋雖然穿著寬鬆的運動外套,但那件薄薄的布料似乎根本遮掩不住底下那足以令人屏息的身體線條。他站姿隨意,但肩膀寬闊得驚人,手臂雖然放鬆,卻透著一種隨時都能爆發力量的流暢感。那是經年累月在水中對抗阻力,被數萬次的划水動作精心雕塑出來的傑作。

黃冠緯幾乎看呆了。

這完全是一種單純的、直觀的視覺衝擊。他從沒想過有人能把這種普通的運動外套穿出這種質感。和周圍那些或是過於瘦弱、或是只會在健身房練些死肌肉的男生完全不同,眼前這個人就像是一隻優雅又危險的大型貓科動物。

雖然對面的氣場冷得像冰塊,但黃冠緯此刻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帶點批判性的欣賞:

這傢伙練得還真不錯,就是脾氣差了點。

他完全沒意識到,這種不知死活的「點評」,在這一刻有多麼危險。

而他們,剛剛掀翻了他的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