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 集:深潛的危機
2026-02-18
稀稀落落的打水聲在偌大的室內泳池裡迴盪,撞上貼滿白磁磚的牆壁,又空洞地彈了回來。聲音太輕了,像是一把散沙撒進深海裡,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撐不起來。
這不是大學社團該有的聲響。
江宇陽站在岸邊,手裡的戰術板夾著幾張薄薄的紙,被水氣薰得有些發軟。他推了推眼鏡,轉頭看向坐在塑料折疊椅上的人。「今年的入社申請書,目前是零。」
「意料之中。」陳以安咬著冰美式的吸管,視線沒有離開手中的平板電腦,語氣懶散卻一針見血,「根據學生會昨天發來的『溫馨提醒』,如果這學期湊不到五個新生,預算直接砍七成。基本上就等於廢社通知單了。」
「我們需要新生。」江宇陽的聲音平淡得近乎機械,彷彿在陳述某個數據異常。
「修正一下,我們需要的是『能忍受這種訓練強度』的新生。」陳以安聳聳肩,眼神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飄向泳池中央,「而且還要能忍受那位…藝術家脾氣。」
話音未落,水面下傳來悶雷般的湧動聲。
幾秒鐘後,原本平靜的水道盡頭猛地破開。
嘩啦——
一道人影破水而出。水珠順著那人向後梳理的濕髮飛濺,沿著精實的背脊與手臂線條滾落。林子洋雙手一撐,整個人流暢地從水中將自己「拔」了起來,坐在池邊。
他隨手摘下泳鏡,眼神還帶著水下特有的那種幽深與冷冽。他並沒有看向江宇陽,而是轉過頭,冷冷地盯著還在水裡掙扎的那團浪花。
「阿虎,你太慢了。」林子洋的聲音不大,卻輕易穿透了空蕩蕩的場館,「剛才那種轉身,你是想把水喝乾還是想把自己淹死?」
「是!」
阿虎完全沒有多餘的解釋,連氣都沒喘勻就應了一聲,甚至不敢把頭完全抬出水面。他像是怕被那道視線燒穿背脊,猛吸一口氣,雙腿用力一蹬,巨大的水花濺起,整個人又像條蠻牛似地衝進下一趟來回。
水花聲漸遠,但依舊無法填滿這座空曠得令人不安的場館。
明明是九月開學季,但距離下週的社團博覽會還有一段時間,校園的喧囂尚未蔓延到這棟偏遠的體育館,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座無人島。除了他們四個人,連個鬼影都沒有。
林子洋站起身,順手抓過掛在出發台上的浴巾,粗魯地擦著滴水的髮梢。水珠隨著他的動作飛濺,有幾滴甚至落在了江宇陽那塵埃不染的眼鏡片上。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江宇陽面無表情地摘下眼鏡,從口袋掏出拭鏡布擦了擦,同時將手中的戰術板遞到了林子洋面前,動作流暢得像是在遞今日的水溫紀錄。
「這是目前的入社名單統計。」
林子洋的動作停頓了一秒,似乎並不打算接過。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視線像刀鋒一樣掃過那幾張夾得整整齊齊的白紙。
上面甚至連墨水的痕跡都很少。
「零。」江宇陽盡責地補充說明,語氣毫無波瀾,「雖然新生展位那邊發出了兩百張傳單,但在知道今年是由你親自帶隊訓練後,填表率直接歸零。」
「嘖。」
一聲極不耐煩的咂舌聲從浴巾底下傳出來。林子洋猛地扯下遮住視線的毛巾,卻不是伸手去接那份該死的名單,而是直接將毛巾往旁邊的空椅上一甩。
「這種廢話你需要專程等到我剛上岸時才說嗎?」林子洋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度,帶著明顯的低氣壓,那不只是因為訓練被打斷,更像是某種被羞辱後的防禦機制,「只要游得夠快,就會有人想來這裡。這不是常識嗎?」
「常識是,如果沒有社員,你就只能自己游給鬼看。」
陳以安從塑膠椅上站起身,手裡的冰美式搖得哐啷響,吸管被她咬得有些變形。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眼神裡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語氣卻涼颼颼的。
「別太自戀了,大明星。沒人入社不是因為我們游得不夠快,」陳以安指了指那空蕩蕩的看台,「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進了這座泳池就會變成你的折磨對象。現在的大一新生可沒那麼蠢,誰會想這想不開?」
林子洋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剛從冰庫裡拿出來的乾冰。他盯著陳以安,像是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那杯冰美式倒在她頭上。
「是的是的,經理大人。」他咬著牙,語氣裡滿是敷衍與不耐,「謝謝你的分析,非常有建設性。如果你能把這種嘴砲能力用在拉贊助上,我們也許早就換新出發台了。」
「不客氣。另外,這個給你。」
陳以安完全免疫他的死亡凝視,從手中的平板電腦下方抽出一疊列印紙,啪地一聲貼在林子洋赤裸的胸口上。
「這什麼?」林子洋皺眉,低頭看著那疊紙,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他的皮膚因為剛從水裡出來而泛著涼意,那疊紙被體溫一烘,立刻有些微微捲曲。
「新生游泳課的出席表。」陳以安笑得很燦爛,那種燦爛通常意味著有人要倒大楣了,「你該不會忘了吧?今年游泳社要支援體育組的教學助教。輪值表已經排好了,下一次輪到你。」
林子洋的表情瞬間凝固,彷彿吞了一隻蒼蠅。「我沒說過我要去。」
「你有。在你想爭取社團預算的時候,你簽字同意了。」陳以安指了指文件的一角,「別忘了下週的社團博覽會,你最好想想辦法。整個游泳社快被你那臭脾氣給毀了,都沒半個人來。」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從林子洋那張寫滿抗拒的臉上掃過,語氣突然放軟了一些,卻更像是要把刀子捅得更深:
「去年好不容易來了幾個,結果你的『斯巴達教育』聲名遠播,把人都嚇跑了。今年大三了,你要不要改一改?」
林子洋死死瞪著那疊出席表,像是恨不得用視線把它燒成灰燼。過了幾秒,他猛地轉過身,將那疊紙狠狠甩在長椅上。
「媽的。」
隨後一屁股坐回那張發出哀鳴的塑膠椅上,濕透的泳褲與椅面擠壓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雖然嘴上罵著,但身體還是誠實地——或者說是認命地——重新拿起了那疊剛被他甩開的名單。
這一梯次的必修體育課,一共二十五人。
林子洋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指尖的水珠暈開了紙張邊緣的墨跡。名單長得都一樣,在他眼裡,這些不是名字,只是一群即將在水裡掙扎、喝水、然後哭著要浮板的廢物。
直到他的視線停頓在某一行。
在密密麻麻的出席勾選欄位中,有一行異常乾淨。開學兩週,四堂課,空白,空白。
連個請假紀錄都沒有。
「好大的膽子。」
林子洋瞇起眼睛,原本煩躁的視線聚焦在那三個字上。在這一池死水中,終於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波紋。
黃冠緯。
他在心底默唸了一遍。原本只是想隨便應付的差事,此刻在他眼裡,竟透出一絲難得的興致。
林子洋的手指在那行空白處輕輕敲了兩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記住這個名字了。